風也能吹走一顆行星的空氣:天問一號與 MAVEN 聯手,看見火星大氣逃逸的機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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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也能吹走一顆行星的空氣:天問一號與 MAVEN 聯手,看見火星大氣逃逸的機制

火星曾經有液態水,有厚一點的大氣,甚至可能有過湖泊。今天它是一顆乾冷的荒漠行星,大氣稀薄到人站上去會瞬間失壓。空氣去哪了?波士頓大學領導的團隊在《Science Advances》發表的新研究,給出了一個具體到有畫面的答案:太陽風把它吹走了,而且吹法就像風吹過水面。

行星的大氣邊緣,會起浪

在地球上,風吹過湖面會掀起波浪,也會捲出一個個渦旋。研究團隊發現,太陽風掠過火星上層大氣的邊界時,做的是同一件事:它攪動那層邊界,掀起大型的邊界波。這種波在流體力學裡有專門的名字,叫做克耳文—亥姆霍茲波(Kelvin–Helmholtz waves),出現在兩層流速不同的流體交界處。

被掀起來的不是水花,是電漿。火星上層大氣中會形成大團電漿雲,這些雲團讓大氣離子得以整批脫離,研究者稱之為「成團逃逸」。過去科學界提出過好幾種機制來解釋這些雲團怎麼來的,但始終缺乏直接的觀測證據。

克耳文—亥姆霍茲不穩定是流體力學裡相當普遍的現象,只要兩層流體以不同速度相對滑動,交界面就容易長出波浪並捲成渦旋。地球大氣裡那種一排排像海浪的雲,就是它在我們頭上的版本。同一組物理法則,換到行星尺度、換成電漿,結果是把一顆行星的空氣一團一團剝離。

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因果順序:不是太陽風把大氣「吹散」,而是它先在邊界掀起波,波捲成雲團,雲團才整批帶著離子離開。中間多了一個結構性的步驟,而正是這個步驟過去只能推測、無法直接看見。

一台探測器辦不到的事

難處在於這項觀測有個先天矛盾:你必須同時測量兩個相距甚遠的東西,一個是尚未被擾動的上游太陽風,另一個是火星附近正在逃逸的大氣離子。單一艘太空船不可能同時待在兩個位置。

研究團隊的解法是借用兩台正在火星的探測器:中國的天問一號擔任上游的太陽風哨兵,美國航太總署的 MAVEN 則在近火星處測量逃逸的離子。第一作者、波士頓大學太空物理中心研究科學家張弛(Chi Zhang)與團隊,藉此把即時的上游太陽風狀態,與火星上正在發生的大氣逃逸直接對應起來。

結果顯示,這個過程並不是均勻地發生在整顆行星周圍。「它主要被觀測到發生在行星的某一側,取決於太陽風電場的方向。」張弛說。這種不對稱性本身就是一條線索,指向逃逸是由特定的電磁條件驅動,而非單純的溫度或重力效應。

張弛也指出了接下來要解的題:哪些條件有利於這些邊界波形成與長大,以及它們究竟貢獻了多少比例的大氣逃逸。要回答這兩個問題,需要更多探測器的同步觀測,以及更精細的數值模擬。換句話說,機制找到了,帳還沒算完。

對明日的意義:宜居不是運氣,是物理條件

火星和地球的差別,關鍵之一在於地球有全球性磁場,像一面盾牌把太陽風擋在外面;火星的全球磁場早在數十億年前就消失了,大氣因此長期暴露在太陽風之中。這項研究讓「暴露」這件事有了具體的機制,不再只是概念。

這件事的射程比火星本身遠得多。當我們用望遠鏡在其他恆星系統裡尋找「可能宜居」的行星時,判準往往集中在距離恆星多遠、有沒有水。但一顆行星能不能長期留住自己的大氣,同樣是生死攸關的條件,而那取決於它有沒有磁場、恆星風有多強、以及兩者如何交互作用。火星是我們手邊唯一能近距離觀察這個過程的實例。

資料先於外交

還有一個不在論文重點、卻不該略過的細節:這項成果建立在中國與美國兩支獨立任務的資料之上。天問一號與 MAVEN 各有各的科學目標與所屬機構,卻能被組合成一組單一國家做不到的觀測。

科學資料的互通,經常比政治上的合作走得更前面。當研究問題本身需要兩個相隔數十萬公里的觀測點,資料自然會找到彼此。這也提醒我們,太空探索的下一階段,瓶頸可能不在誰的火箭比較大,而在誰願意讓資料被別人用。


來源

  • 原始報導:Solar wind stirs Mars’ upper atmosphere, boosting ion loss to space,Phys.org,2026 年 7 月
  • 論文:發表於《Science Advances》;第一作者 Chi Zhang,波士頓大學太空物理中心
  • 觀測任務:NASA MAVEN、中國國家航天局天問一號
  • 前導研究:同團隊先前發表於《Nature Communications》